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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讀紙質書才是深度閱讀嗎?

2026-06-04 09:27 來源:天津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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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責任編輯:成琪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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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讀紙質書才是深度閱讀嗎?

2026年06月04日 09:27 來源:天津日報 田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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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數(shù)字屏幕占據了我們的碎片化時間,當電子閱讀器、有聲讀物成為全民閱讀的新選擇,一個關于閱讀的爭議從未停止:只有捧讀紙質書,才算真正的深度閱讀嗎?

數(shù)字時代,閱讀載體的迭代早已不可逆。深度閱讀的本質,究竟是載體的選擇,還是思考的深度?當數(shù)字閱讀成為主流趨勢,如何打破載體偏見,讓深度閱讀掙脫形式束縛,在屏與紙的共生中落地生根?帶著這些問題,我們一起探尋數(shù)字時代深度閱讀的破局之道。

被誤讀的“紙質崇拜”

“我總覺得,看電子書就是‘刷’,不算真正的讀書。”在天津圖書館少兒借閱室里,市民張女士正帶著孩子在這里看書。她坦言自己從不看電子書:“只有摸著書頁才能靜下心來,讀懂書中的深意;看屏幕時,總忍不住刷消息、看彈窗,根本沉不下心。特別是為了給孩子做榜樣,我也盡量避免拿電子產品。”張女士的想法,代表了不少人的固有認知。

長久以來,紙質閱讀被默認為深度閱讀的唯一正統(tǒng),甚至被貼上“精英化”“有品位”的標簽。在朋友圈,時常能看到有人曬精裝藏書、紙質書單,仿佛手握紙質書,就自帶“愛思考、有文化”的濾鏡;而選擇數(shù)字閱讀的人,常被貼上“缺乏深度思考能力”的隱性標簽。

“這種偏見的核心,是將閱讀載體與閱讀質量強行綁定,把形式等同于本質?!蹦祥_大學文學院教授劉堃在接受采訪時表示,她并不認同將紙質閱讀和個人品位強行綁定的世俗看法,“閱讀本質是精神活動,如同身體需要吃飯補給,精神也需要通過閱讀汲取養(yǎng)分,至于用紙質書還是電子設備閱讀,最多只是‘用刀叉還是用筷子吃飯’的區(qū)別,載體無關高級與否,更與閱讀質量沒有直接關系?!?/p>

不可否認,紙質書是閱讀的獨特體驗,無可替代。在她的記憶里,年少讀書時總愛往書頁里夾一枚銀杏葉、一片風干花瓣,還會用鋼筆在葉片上隨手抄寫詩句。如今再翻舊書,泛黃紙頁間偶然飄落出當年的樹葉,青澀字跡猶在眼前,瞬間就能拉回青春歲月。紙質書有可觸摸的肌理、淡淡的油墨書香,隨手批注、圈點勾畫都能永久留存在紙間,這種看得見、摸得著、聞得到的具象質感,還有承載的獨家回憶與時光溫度,是電子屏幕永遠無法復刻的沉浸感與情懷。“但同時,我們也應看到如今已是屏幕數(shù)字時代,人人被手機、平板等電子設備包圍,青年學生更是普遍偏愛電子書閱讀器,這類載體便攜性極強,一部設備可裝載數(shù)千本書,自習室、湖邊、地鐵等多場景都能隨時閱讀,這是厚重紙質書無法比擬的優(yōu)勢。”劉堃說。

更值得反思的是,紙質崇拜的背后,還藏著對“深度閱讀”的狹隘定義。很多人誤以為,深度閱讀必須是“正襟危坐、逐字研讀、耗時良久”,必須依賴厚重的紙質典籍;卻忽略了深度閱讀的核心是主動思考、邏輯梳理、批判吸收、體系構建,而非載體的厚薄或形式的新舊。

天津圖書館黨委副書記、館長劉云鵬在接受采訪時指出:“我們不能簡單地把紙質閱讀和深度閱讀畫上等號,也不能把數(shù)字閱讀等同于碎片化閱讀。”紙質閱讀中從來不乏“隨便翻翻”的淺嘗輒止,數(shù)字閱讀中也從來都有深耕細作的深度鉆研。載體是工具,而非標尺;閱讀的深度,從來只取決于讀者的思考力度,而非手中的媒介形式。

數(shù)字閱讀的AB面

“現(xiàn)在做學術科研、寫論文,根本離不開各類數(shù)字文獻數(shù)據庫?!蹦祥_大學英語語言文學專業(yè)研究生劉可佳坦言,寫論文找論據、查佐證資料時,很多內容只是為觀點做支撐,并不需要通篇精讀大部頭著作,這種情況下,數(shù)據庫關鍵詞檢索就顯得格外高效精準。她拿身邊古漢語專業(yè)同學的科研日常舉例,感受更為明顯:“做古漢語文字考據、詞義源流研究,要是靠紙質典籍一頁頁翻,簡直就是大海撈針。數(shù)字古籍庫能實現(xiàn)一鍵檢索、智能斷句,還能交叉驗證不同版本的差異,非常方便。”

當AI(人工智能)大模型能快速檢索百萬級文獻,當學術數(shù)據庫成為科研剛需,當手機、閱讀器、有聲設備填滿生活場景,數(shù)字閱讀早已不是“可選補充”,而是全民閱讀的主流趨勢,更是深度閱讀的重要載體。

劉堃表示,數(shù)字載體的特性為深度閱讀提供了紙質書難以比擬的優(yōu)勢,各類數(shù)字化工具也早已深度融入文史教學與學術研究,能極大提升學子的文獻檢索能力與知識體系建構能力。特別是古籍、古典文獻的電子化,是無可替代的時代進步。像《四庫全書》這類大型典籍,依托專業(yè)數(shù)據庫便可一鍵檢索詩詞意象、典故出處、文辭源流,瞬間整合千百條相關文獻線索,檢索效率遠非傳統(tǒng)逐本翻檢所能相比。就拿南開大學來說,學校采購了海量古籍數(shù)字資源,徹底打破了實體館藏與地域空間的壁壘,師生足不出校,就能隨時查閱往日難得一見的珍稀文獻。

劉堃回憶起往事感慨道:“我讀大學時想看珍稀古籍,可沒現(xiàn)在這么容易。得先找指導老師開證明、批條子,再到圖書館古籍善本部排隊登記。那里平時鎖著門,每天有名額限制,工作人員嚴格審核手續(xù)后才放行?!蹦菚r候正因為古籍難得、借閱受限、機會稀缺,大家才格外珍惜,甚至抱著書本熬上一整天也不覺得累,看完還滿心獲得感。“反觀現(xiàn)在的學生,各類珍貴資源唾手可得,卻失去了主動啃讀原著的欲望與緊迫感。從這個角度說,這也是一種‘數(shù)字時代的閱讀悖論’?!?/p>

數(shù)字閱讀最大的價值,是打破資源壁壘、時空限制與經濟門檻,讓優(yōu)質內容普惠大眾。紙質書定價高、存量有限,偏遠地區(qū)與普通家庭獲取經典著作、學術專著門檻較高;而數(shù)字閱讀海量公版書籍、名著文獻免費開放,一部設備便可隨身攜藏萬卷,隨時隨地開啟閱讀。特別是對于視障人士等特殊群體而言,智能聽書、語音檢索更讓他們實現(xiàn)了深度閱讀的自由。

但數(shù)字閱讀也存在天然短板。在劉可佳看來,手機信息繁雜、彈窗不斷,很容易分散注意力,讓人陷入無效瀏覽。也正因如此,不少人會轉而選擇功能更純粹的墨水屏閱讀器,試圖避開紛擾、靜心閱讀。

對此,劉堃認為,數(shù)字閱讀中存在的碎片化、跳躍性、專注度差等問題,更多是使用習慣和設備屬性帶來的,并非載體本身天生不適合深度閱讀?!皵?shù)字環(huán)境對人專注力的侵蝕,遠比表面的彈窗干擾更深。短視頻碎片化的信息流,正在慢慢消解人們的閱讀主體性,悄然改變專注習慣。人們漸漸適應快節(jié)奏的感官刺激,很難再沉下心進行長時間、沉浸式的深度研讀?!?/p>

面對數(shù)字閱讀容易浮于表面的現(xiàn)狀,劉堃也給出了可行的破局路徑:首先要確立閱讀主體性,明晰自我精神需求,在海量信息中篤定選擇、持續(xù)深耕;其次做好物理隔離,固定專屬閱讀時段,主動屏蔽外界干擾;同時養(yǎng)成電子屏閱讀的專屬習慣,比如善用電子書劃線、高亮、批注、書簽等功能,來實現(xiàn)在閱讀中與作者隔空對話和自我內心的復盤沉淀。

讓數(shù)字閱讀走進生活

“您好,我想查一本電子版圖書怎么操作?”在天津圖書館服務臺,市民王先生向工作人員咨詢。工作人員耐心地手把手指導他,打開天津圖書館微信公眾號,進入“閱?聽”板塊,輸入書名即可一鍵檢索,很快就找到了心儀的電子版讀物?!疤奖懔?,不用特意跑到圖書館,在家就能讀書學習?!蓖跸壬鷿M意地表示。

這樣的場景,在天津圖書館(以下簡稱天圖)早已不是新鮮事。作為城市文化地標,天圖這些年一直在悄悄做一件事:讓數(shù)字閱讀不再是浮光掠影的瀏覽,而是能讓人沉下心來的深度閱讀。

先說資源。據劉云鵬介紹,天圖的歷史文獻數(shù)字資源庫剛剛完成了一次大升級:“過去的舊版網站已經默默服務了8年,累計訪問近2000萬人次。新版網站不僅把原有的7494冊珍貴古籍書影完整遷了過來,還新增了兩個專題庫‘館藏珍貴稿抄本’和‘潮州歌冊’。尤其是‘潮州歌冊’,我們這次精選了66種、共計185冊,大多是清代李萬利等知名書坊的刻本,語言淺白,鄉(xiāng)土氣濃,內容從歷史故事到家長里短都有,堪稱潮汕社會的‘活態(tài)百科’。2008年歌冊(潮州歌冊)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,作為國家級非遺資源,如今免登錄、免跑腿,全網一鍵可查,讓珍稀古籍走出庫房、走向大眾,為文史研究與大眾深度品讀提供了便捷支撐?!?/p>

除古籍資源外,天圖也在持續(xù)擴容電子報刊、精品電子書、海量有聲讀物,“云圖有聲”“天天聽書”等資源品類豐富、操作簡易,語速可自由調節(jié),不僅方便普通讀者碎片化研讀,更讓老年群體、視障讀者通過聽書實現(xiàn)無障礙深度閱讀,真正打破時空與生理限制。

在劉云鵬看來,紙質閱讀有沉靜質感,數(shù)字閱讀有便捷廣度,二者從來不是對立關系,而是殊途同歸,最終都是為了獲取知識、涵養(yǎng)心靈、實現(xiàn)精神滋養(yǎng)。更重要的是,數(shù)字閱讀正在打破一道無形的墻:從前,閱讀喜好深受成長環(huán)境局限,若是自幼身處缺少讀書氛圍的環(huán)境,便很難接觸高質量的讀物,更難培養(yǎng)良好的閱讀習慣。而如今早已截然不同,數(shù)字閱讀打破了這份圈層壁壘,打破了閱讀的地域與環(huán)境限制,讓昔日無緣接觸書本的人,也能輕松踏入閱讀世界,人人都能隨時與文字相伴,“我們的目標,不只是服務本來就愛讀書的人?!眲⒃迄i說,“更是讓那些從來不想進圖書館的人,在生活的某個角落里遇見書,然后發(fā)現(xiàn)原來閱讀也可以很有意思?!?/p>

基于這樣的理念,近年來天圖跳出傳統(tǒng)借閱的單一模式,以“閱讀+研學”“閱讀+體驗”“閱讀+城市行走”等多元方式,讓數(shù)字資源落地、讓深度閱讀出圈。他們在安里甘藝術中心舉辦津門文化桌游共讀活動,在趣味互動中讀懂城市文脈;走進天津機床工業(yè)博物館,依托數(shù)字史料品讀工業(yè)遺存背后的城市記憶;品牌活動“帶上報刊去讀城”走進五大道,探訪藏書舊居,在人文風物中讀懂文字背后的底蘊。古籍修復、線裝書裝訂、本草制香等沉浸式體驗活動場場爆滿,更打破了大眾對圖書館“只能安靜看書”的刻板印象,讓深度閱讀變得可體驗、可沉浸、可共鳴。

熱鬧之外,亦有靜心深耕的閱讀時刻。今年4月,“海河共讀?華彩天工”閱讀馬拉松挑戰(zhàn)賽在全市21個賽場同步開啟,360名市民同讀《天工開萬物》,一小時沉浸式品讀天津工業(yè)百年發(fā)展史,從三條石到老沽船塢,從傳統(tǒng)紡織到大國重器,在文字中觸摸城市筋骨、感悟奮進精神。賽后同步線上答題,圍繞史實節(jié)點、人物故事、發(fā)展脈絡精讀復盤,以共讀、精讀、復盤的完整形式,詮釋數(shù)字時代同樣可以擁有專注沉靜的深度閱讀儀式感。

“智慧型圖書館的建設,就是為了讓數(shù)字資源真正服務于人的深度精神需求。”劉堃教授這樣評價。天津圖書館的實踐恰恰印證:便捷的載體同樣可以承載厚重內容;線下研學、線上共讀、沉浸式體驗,都是深度閱讀的多元打開方式。

深度閱讀,不在載體在“用心”

那么,什么才是真正的深度閱讀?

在采訪中,劉可佳給出了一個很實在的感受:“我覺得深度閱讀要達到的效果,是能和文本進行充分的互動,從中真正學到一些東西,或者它迫使我開始思考以前沒想過的問題。哪怕它很短,但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,我覺得這就算深度閱讀。”

這正是關鍵所在。深度閱讀的核心,從來不是“讀了多久”“是不是大部頭”“捧沒捧紙質書”,而是閱讀是否對人的思考、認知乃至行為產生了真實的觸動與改變。

劉堃教授對此深有體會。她在教學中發(fā)現(xiàn),只給學生布置書目、讓他們下去讀,效果往往不好。后來她改變了方法,組織學生共讀,要求寫讀書筆記,并聯(lián)合中國作家網、中華讀書報等媒體發(fā)表集體書評。“有了發(fā)表的壓力,學生自然沉下心來認真讀寫。有了成就感,讀書主動性就上來了。讀得越深,收獲越多?!?/p>

在她看來,閱讀的最高境界,是把書中的啟示轉化為行動?!澳憬裉熳x了一本書,受到啟發(fā),決定改變一個行為習慣,第二天真的去做了。那么這個閱讀就是有效閱讀。很多人讀不下去,是因為讀的過程好像很有心得,一合上書該干什么干什么,書沒在生命里留下痕跡?,F(xiàn)在網上有個詞很火,叫‘中年人要把自己重新養(yǎng)一遍’。閱讀,就是把自己好好重新養(yǎng)一遍的方式之一?!眲姨貏e強調,不必給自己設定過高的閱讀標準:“深度閱讀不是說非要啃《戰(zhàn)爭與和平》。就像交朋友,你跟一本書也有投不投脾氣的問題。四大名著看不進去,沒關系,外國名著人名記不住,放一放也行。從適合自己的書開始,只要能滋養(yǎng)自己,都是有效閱讀?!?/p>

打破“唯紙質論”的偏見,重構數(shù)字時代的深度閱讀,無需摒棄紙質閱讀的溫度,也無需神化數(shù)字閱讀的便捷,核心是回歸閱讀本質,理性看待載體差異,以科學方法賦能數(shù)字閱讀,讓屏讀與紙讀各美其美、共生共榮。

(責任編輯:成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