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嬤的“嬤”，究竟該讀“mó”還是“mà”？伴隨潮汕方言電影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的熱播，方言話題再度引發(fā)關注。

其實，方言熱現(xiàn)象早已有之。從魯劇《生萬物》中“俺知不道”的山東腔刷屏，到抖音上動輒百萬點贊的方言作品，乃至脫口秀舞臺上山東籍演員的“倒裝句”炸場——方言，這個曾經被許多人急于“改正”的口音，愈發(fā)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(tài)重返公共生活。而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是，在普通話高度普及的當下，曾經被認為“土氣”“邊緣”的方言土話，為何突然成了破譯流量的密碼？

當“嬤”的讀音成為熱點話題

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以潮汕方言為主要對白語言，講述了一個關于僑批、過番與祖孫情的溫情故事。影片沒有任何流量明星，甚至大部分演員都是首次觸電的素人，卻憑借真摯的情感和濃郁的潮汕地域風情，突破12億元票房大關。

潮汕方言成為《給阿嬤的情書》最顯著的口碑名片，以至于“嬤”的發(fā)音也成為熱點話題。事實上，早在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之前，銀幕里的方言表演早已屢見不鮮。閩南語、粵語、四川話、東北話、山東話輪番登場，不僅構成了觀眾耳熟能詳的觀影記憶，而且成為相當一部分影片的流量入口。

短視頻平臺上的方言內容同樣動輒點贊百萬播放上億。以抖音平臺為例，截至2026年5月28日，“#山東話”話題內容的總播放量已經超過52億，“#方言”話題的總播放量更是突破1048億。如果說電影是方言展示的高雅舞臺，那么短視頻平臺儼然已成方言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狂歡廣場。

尤為值得一提的是，絕大多數短視頻博主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。他們用最簡陋的設備、最質樸的表演創(chuàng)造動輒百萬點贊的傳播奇跡，這足以說明方言本身就是一種自帶流量的語言資產，只要找到恰當的呈現(xiàn)方式就能引發(fā)廣泛共鳴。68歲的青島平度博主“笨大娘英子”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。她與家人組成家庭劇組，利用農村生活場景和簡陋道具，以平度方言翻拍熱門影視劇名場面，收獲粉絲逾百萬。

脫口秀舞臺上的山東話更是一道特別的風景。幾乎每一個脫口秀的舞臺上都有山東籍演員大放異彩，而他們共同的利刃就是山東話。孟川用“魯A”炸場，以“山東e人”自居；何廣智、徐志勝等演員大量使用家鄉(xiāng)話，倒裝句、兒化音成為舞臺上的殺手锏。莫言與徐志勝互飆山東話，更是引發(fā)全網熱議，斬獲破億流量。

方言的流量熱度不僅爆發(fā)于線上，更不斷滲透進火熱的文旅消費場景。汕頭借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之勢，推出主題旅游線路，持電影票根即可打卡取景地。福建云霄縣開發(fā)了AI方言導游，游客只需一部手機，就能跟著方音漫步古鎮(zhèn)；四川一些古鎮(zhèn)將當地方言編成通關密語，游客只有學會幾句土話才能參與民俗體驗。方言的引流價值正在被加速檢驗。

山東的實踐更是突出。濟南百花洲歷史街區(qū)，聲聲“老師兒”讓游客瞬間入戲。青島劈柴院的膠東方言脫口秀，讓外地游客聽得津津有味。青州古城推出方言導覽服務，講解員用青州土話講述老故事。2026年胡集書會更增設本土小戲小劇節(jié)目展演單元，以鮮活方言演繹鄉(xiāng)土故事，二十處小書場讓觀眾親自上臺“學兩句”。

從線上到線下，從虛擬到實體，方言已經不單單是流量密碼，更成為文旅消費場景中實實在在的留量引擎。它們共同構成了方言當下的流量奇觀。

鄉(xiāng)音里的情感印記

方言憑什么能夠擊穿地域、年齡、階層的壁壘，成為全民追捧的頂流？

方言能成為流量密碼，絕非偶然。語言不僅僅是交流工具，更是情感依附的載體。方言作為人們掌握的第一母語，正是關聯(lián)我們深層情感的超級載體。

方言之“方”，在于空間。一方水土，特別的地理、歷史、自然環(huán)境，孕育出獨一無二的方言，方言也就成為連接一方水土的天然通道。心理學研究表明，當一個人聽到母語方言時，大腦中與情感記憶相關的區(qū)域會被顯著激活。這也就能理解，當一個濟南人在異鄉(xiāng)聽到一句地道的“吃了嗎，老師兒”，會倍感溫暖了。

這種情感邏輯在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中發(fā)揮得淋漓盡致。影片中的“阿嬤”二字，在潮汕方言中不僅特指奶奶，更承載著慈愛、堅韌、奉獻等豐富的情感內涵。當主人公用潮汕話喊出“阿嬤”時，無數觀眾——無論是不是潮汕人都為之動容。因為他們在自己的方言中，也有一個類似的情感符號：山東人的“娘”、四川人的“媽”、東北人的“咱媽”……方言之所以能跨越地域引發(fā)共鳴，從很大程度上說就是因為它觸動了人類共通的情感結構，比如對親人的眷戀、對故鄉(xiāng)的思念、對根的追尋等等。鄉(xiāng)音長期被視為鄉(xiāng)愁的所系，原因大抵也正在于此。

短視頻平臺上的方言內容同樣如此?！氨看竽镉⒆印钡那鄭u平度話翻拍作品，表面上是搞笑，骨子里實為對家鄉(xiāng)的自豪與熱愛。網友在評論區(qū)紛紛留言：“聽到俺們平度話，想家了。”這種情感共鳴顯然是任何精心策劃的營銷內容都無法替代的。

尤其是在標準化、同質化浪潮之下，方言的獨特性本身就是一種差異化的地標性資源稟賦。濟南方言的兒化音豐富，聽起來親切俏皮；青島方言的“海蠣子味”，透著一股豪爽與幽默；臨沂方言的聲調起伏，自帶一種樸實的戲劇性。這些特征無法被普通話“翻譯”，也無法被其他地方復制，天然適應了陌生化的大眾審美需求。

方言的破圈走紅也說明，大眾對方言的審美正經歷從“獵奇”到“欣賞”的升級。過去，方言常常被當作搞笑素材，人們笑的是“土”。今天，方言被當作藝術元素，人們欣賞的是“真”?！督o阿嬤的情書》中，潮汕方言的柔軟溫婉與影片的溫情敘事完美契合；呂劇中山東方言的質樸蒼勁與百姓故事的基調相得益彰。觀眾不再把方言當作需要被翻譯的缺陷，而是將其視為不可替代的藝術質感。當這種審美觀念的改變愈加顯性，方言破圈走紅也就不難理解。

方言銘記我們從哪里出發(fā)

方言的流量爆發(fā)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技術性原因，那就是方言與短視頻這一媒介形態(tài)的天然適配。

短視頻的特點是短、平、快，強調即時情緒沖擊和高度辨識度。方言恰恰具備這兩個特質。方言詞匯往往比普通話更生動、更形象、更具畫面感。比如濟南話里的“拉呱”，比普通話的“聊天”多了一份隨意和親切；棗莊話里的“挒”“管”，幾乎可以替代一半以上的動詞，自帶一種粗獷的幽默。這些詞匯在15秒的短視頻中能夠迅速制造記憶點和傳播爆點。

而當流量平臺成為主流資訊互動空間，借短視頻走紅的方言，也成為地方文化破圈的典型表現(xiàn)?！渡f物》等年代劇大量融入山東方言與民俗元素引發(fā)廣泛熱議，“俺知不道”“拉呱”等臺詞成為社交媒體熱梗，網友紛紛模仿山東口音拍攝短視頻即是例證。方言破圈作為地方文化“創(chuàng)造性轉化、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”的樣本，為地方文化的流量競賽獨辟蹊徑。

縱覽方言的升溫與走紅其實可以發(fā)現(xiàn)，每一種方言都是一道文化“方圓”，圈定了不可復制的地方精神?！胺健保欠窖缘母哺谔囟ǖ耐恋?，承載著獨一無二的地理記憶、歷史經驗與生活智慧?！皥A”，是方言的魂——它需要在一個完整的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中循環(huán)流轉。方言升溫走紅的過程正是其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良性運轉的必然現(xiàn)象，而不是碎片化的偶發(fā)事件：日常場景為媒介呈現(xiàn)提供源頭活水，媒介呈現(xiàn)為價值轉化打開流量入口，價值轉化為日常使用增加內生動力。

當然，盡管從很大程度上說，只有當方言能夠為地方經濟發(fā)展、社會價值和文化資本等提供“附加值”時，人們才有動力去使用和保護它。但必須強調的是，相比方言能夠創(chuàng)造多少的財富增量，它之所以成為流量密碼，是因為它適應了大眾更深層次的文化自信。

方言于人，是情感的超級載體；方言于地，是文化的集大成者。它濃縮了個體成長生活的所有情感記憶，更編碼了一個地方的自然環(huán)境、歷史變遷、生產方式和社會結構。作為文化多樣性的典型代表和地方主體性的覺醒標志，方言的走紅離不開每一個普通人對自己文化身份的確認與驕傲。當這種心態(tài)層層堆積，由量變催生質變，也就最終促成了方言從“小眾”走向“大眾”的契機。

方言的核心是人。普通話讓我們走得更遠，方言銘記著我們從哪里出發(fā)。當我們不再盲目崇拜標準和通用，而是開始珍視差異和獨特，它便不只是一種好玩的體驗，更是疏通文化與情感的紐帶，方言也就此成為打開我們心門的鑰匙——撬動流量的密碼。

方言歷經千百年風雨洗禮而始終生生不息，奧秘大概就在于此吧。